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来自四川的曼联球迷。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
虽然总的来说我踢足球比打篮球要少许多,但喜欢足球却比篮球早。那时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小学生从那时候起,一块邀约着踢场坝坝球是大家翘首以盼的。那些年里,足球文化的熏香在四川就好像是成年飘在空气中的火锅红锅底料味——辛辣呛口,油香扑鼻:1994年是中国职业男子足球联赛的起始年,四川省队不久前才从职业化前的全国男足乙级联赛晋升到了甲级。川中的酒业有六朵金花,全兴是老大哥,他出钱,省里这只球队出力,第一支职业化的俱乐部就这么搞起来了。甲A元年的联赛,前几轮全兴表现颇为抢眼,还坐上过积分榜的头把交椅,媒体称之“黄色旋风”。出去成都保卫战那些精彩的比赛镜头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魏群在赛后数钞票的镜头——这个性情豪爽、斩获七球的右边后卫,若不是职业化,以前哪见过一场球下来能有这么多奖金。
那时重庆尚未直辖,重庆到成都的火车票也就数甲A比赛日的周末那几天最紧俏,川中其他各地的球迷们也纷纷涌向成都市体育中心体育场,好似朝圣一般,带着整齐划一的信仰来给自己的子弟兵们助威。对于很多人来说,一周生活的盼头就在这90分钟,乐趣也许也并不完全来自于对足球这项运动的爱,其实对不少人来说,掺杂了许多集体狂欢和这场狂欢中情绪交叉感染的成分:买那么一张票,就为了扯撑了嗓子吼那么几句“雄起”——明明是自己一个人喉咙管里吼出来的声音,听到的是被放大了四万多倍加上体育场室外混响回响的音效。踢得好就是四万个“雄起”震天吼,踢得撇(四川方言,义同“差”)就是“下课”伺候,这一周心里的痛快和不痛快,也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全部抖了出来。俗话说人多力量大,有球迷调侃讲到,那时候中场休息,放个水(四川方言,义同“撒泡尿”),厕所里都是排山倒海的气势。
除去自家的子弟兵和自己国内的联赛搞得风生水起,国内电视媒体对国外高水平联赛的宣传也开始渐入佳境。如果我没记错,意甲是我们国家最早开始全程直播的欧洲五大联赛之一,准确是哪一年开始的,以及德甲和英超谁接着来的,记不太清了。那时候AC米兰、尤文图斯、拉齐奥、国际米兰,还有桑普多利亚这些意甲俱乐部在国内都有很多球迷,群众基础甚好。学生娃娃踢场球,要搞得像模像样,成套的球衣球袜和球鞋都不能少,要是有护腿板什么的就更像回事了,即便一整下午踢下来都没遇上几个放铲的防守,也不妨碍绑着护腿板再裹着针织涤纶的高仿足球袜,在烈日炎炎下跑上一下午。慢慢的,其他班都有自己整齐划一的球服了,我们班也开始琢磨这事。最后也不知是谁的主意,就一呼百应,定了曼联。原因有二:一是那时意甲球队太火,很容易撞衫;二是曼联那时也开始抬头,成为自家联赛的强队,水平大家都认可。于是一个下午,大家就风风火火地跑去市体外的运动商品一条街办置好了行头:那是93-94赛季的主场球衣,红色,但后来咨询发达了,也知道那一套并不是什么高仿,暗花也没印,但终归是大家第一套统一的球服,足以让一群孩子高兴好一阵子,甚至还被有些孩子留到了今天。
后来,全兴在国内踢得越来越好,但又突然被大连人买了去,短短几年间就被彻底搞垮掉。后来,曼联在英超开启了自己的一段王朝:从英超联赛设立以来,曼联是夺冠次数最多的球队。一个球队就这么没了,另一支球队却依然红红火火(虽然后来一个吝啬抠门的美国老板买了他,但就这些年来“经济实惠”的阵容,也打出了不少好成绩)。家乡这只颇具感召力的球队没了,川中的足球氛围一下子元气大折,球队都没了,四川台的周末安排也没中超比赛可转播了。那时候,周末有时间的话,我还会看成都五牛的甲B联赛。五牛后来就成了今天的成都谢菲联,不过这洋俱乐部的老板也不是存心想搞好足球的主,球队好不容易上了中超又跌了下来,现如今连赞助商也没有,英国这边的洋东家谢菲联往昔也是老牌的劲旅,可如今也只落得个在英国三级联赛里徘徊的份。一年前访问项目申请下来时,有人问我,谢菲尔德是不是就是成都谢菲联那个洋东家球队所在的城市,也有人说,这下你可以去老特拉福德看曼联的主场比赛了。
来到英国后,看球这事被屡次记起,又因为买票麻烦(曼联实行会员制,首先要花30英镑申请成为俱乐部会员才具备官方订票资格)而屡次被忘在脑后。至于老特拉福德,去了曼彻斯特三次却没有去过球场那边一次,颇有几过家门而不入的遗憾。2周前,突然发现这个赛季没剩几场,而下半年结束访问后就该回国了,得赶紧。于是托朋友帮忙,买到了黄牛票。我历来是个花钱节省的人,原价34镑的票花了50镑,再想想专程从成都家中带来的那件17年前买的球衣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顿时觉得也值了。拉了3个朋友一起买了4张票,赶紧又订了往返的火车,一块石头从心头落了下来。
从谢菲尔德去曼彻斯特很近,火车向西开一小时便到,期间要穿过一片山区,山上成片的草坪和圈养的绵羊随处可见,远处山上前几天突降大雪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钛白之间泛起些许土地的红色,和并不高耸的山势裹在一起此起彼伏,一片片地被甩在列车的后面,消失在车窗外。看球当天在出发的路上天气还很好,更越发觉得这平日里所见的一幕幕更加养眼可爱。也许也没那么可爱,只是想到就要现场看球了心情特别好造成的连锁反应。
老特拉福德球场其实不在曼彻斯特市区,在Piccadilly(曼彻斯特市区的一个主要车站)下车后,我们就地买票转换专门的列车,继续赶往球场。曼彻斯特有两支球队:曼联和曼城。准确的说,后者在本地更受市民们的欢迎。我不太清楚原因,或许是因为曼联的球场坐落在市区外,那是一个叫索尔福德(Salford)的地方。起初曼联是一支名为“纽顿希斯”(Newton Heath L&Y Railway F.C.)的铁路工人联合队,在工业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爆发地曼彻斯特,工厂和工地什么的都是设置在远离市区的城郊。从1910年起,曼联就开始使用这个球场作为自己的主场。这么一来,也许市民们并不觉得这支队能代表本市,毕竟曼城的主场就是在市区里。
比赛开始前2小时,球场外已经人头攒动。比赛日当天球场的官方商店Megastore是不营业的,所以官方的商品全部放到了临时营业的小车里卖,当然还有不少小贩兜售着各类非官方的周边商品,比如印有当天比赛日期和双方对阵球队队徽的围巾,这个是官方商品没有的。但几乎没有什么小贩的货上面的队徽是正确的,或许是因为担心侵权吧,长得多少和官方队徽有些不一样,而售价也比官方版的便宜许多(赛后我们出来看,围巾大多5镑就能买到一条,而赛前的售价则是根据成色而异,从5镑到15镑不等)。我们琢磨了一下,非官方的商品在比赛结束后肯定会跌价,于是就上官方店的小车前看了看,同伴还在这里斩获了官方的围巾、球衣等纪念品。
因为是黄牛票,加之曼联实行实名的会员制,所以我们拿到手上的是印有黄牛同学之名的会员卡,刷卡进入球场。问题在于,四张卡里有两张是16岁以下会员卡,这两张U16卡里还有一张是女生的卡,于是合计一番,只能由我充当这个女生……在比赛开始前1小时左右,检票还是比较严格的,检票员会仔细核对卡上的信息和入场人是否吻合。但在比赛开始前15分钟,我们趁着进场的人多,还是成功混了进去。因为我们的座位属于最远离球场的那一种,所以过了门禁后一直沿着楼梯走到了最顶层的疏散平台,这里有快餐和饮料出售。
由于我们临近开场才检票进场,所以不知比赛前是否有现场的热身。好在我们进场坐定的时候刚好是球员进场,好戏终于开始。
在现场看球的氛围体验是完全不同于看电视直播的,这也是到现场最有特色的感受,从入场前,不,甚至是从谢村踏上去往火车站的路上起,这场比赛就开始了。而就比赛客观的进程来说,现场的感受完全是“主场”的,比如这一场第一个点球,从赛后比赛重放慢动作来看,阿什利•杨在被绊倒前明显已经越位,但现场却没有这种技术去精准再现如此微妙的视角和身位差别。裁判一声哨,球迷们齐声呼应,QPR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之声早就给淹没了。但是,英超球迷的素质,确实也让我们刮目相看:每一次进攻和防守,无论是哪一方做出了精妙的传切配合,或作出精彩的拦截,现场球迷都会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虽然大家是向着主队的,但在客队有精彩表现时,也不会吝啬掌声。当然了,球迷也不是二百五,更多的时候,是帮助主队打击对手士气的嘘声。
整场比赛由于对手过弱,而且过早的就被罚下一人,虽然谈不上十分精彩,但也让我十分满足了,尤其是斯科尔斯全场表现稳定,还通过他标志性的远射斩获了一粒进球,加上比赛后20分钟吉格斯上场,终于亲临现场看到了两位从我最开始喜欢曼联起就一直在球队效力的球员的现场表演。其他场上的球员,也都表现得不错,所以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场完美的比赛——历史、记忆,一段旅程,所有的元素一应俱全。
赛后和朋友们在回谢菲尔德的路上聊了许多:从比赛的过程,现场的体验,聊到曼联这些年来的近况——自从美国老板接手以来,球队虽然一直在盈利,但钱最后都流向了美国人的腰包,俱乐部成了帮老板还债的摇钱树,引援市场上接连几年只在人才输出上有抢眼的表现,球员引进方面一直只是强调“潜力股”的经济消费观。去年5月21日的欧冠决赛夜,我在寝室的网络账户突然欠费,急忙冲到啸哥和豌豆哥寝室,看了一场郁闷的比赛,以现在的人员配置,是怎么都打不过巴萨的。当时兴致勃勃做了这张图,因为输了球扫了兴,也没发出来。其实曼联这些年的表现,就投入而言,已经很不错了。或许就像是低估困境中的四川足球一样,职业足球毕竟是第三产业,从投资开始出了问题,后面的问题就大了。至于中国足球,那更复杂,我实在操心不来了。
所以,我也许就是同伴口中的伪球迷——英国人管伪球迷叫“Tourist”(游客),来到现场,拍些照片,兴高采烈的走人。没错,我就是这么干的。我还了自己一个17年的愿,坐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穿着17年前在市体门口的体育商店买的那件仿制的曼联球衣,看着自己喜欢了17年的这支球队,时间就好像回到了那时,同学们捧着球衣,争论着球员们身上穿的正版球衣的料子,和我们买的有什么不同,是更吸汗,还是更利于排汗,憧憬着老特拉福德看台上的视野,和市体的有什么不一样。


















